近年來,免疫治療已從癌症治療的輔助角色躍升為主流戰術,徹底改變了臨床腫瘤學的格局。這項治療的核心在於喚醒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統,使其能精準識別並攻擊癌細胞,而非像傳統化療或放療那樣無差別地殺死快速分裂的細胞。對於許多末期癌症患者而言,免疫治療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長期存活可能,甚至實現了「功能性治癒」。然而,免疫系統的調控機制極為複雜,涉及無數檢查點、信號通路與細胞間的相互作用。因此,儘管成效顯著,免疫治療也面臨著原發性與後天性抗藥性、免疫相關不良反應(irAEs)等嚴峻挑戰。2024年,全球科學家在理解這些挑戰的基礎上,取得了多項突破性進展,特別是在過往被視為治療荒漠的領域。值得注意的是,這些進展不僅限於癌種的拓展,更深入到微觀層面的生物標記分析與個人化策略。例如,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的研究團隊近期發表了一項針對鼻咽癌(NPC)的重大研究,鼻咽癌在香港及華南地區盛行率極高。他們利用新型的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組合,顯著提高了復發性或轉移性鼻咽癌患者的客觀緩解率(ORR),這項成果已刊登於頂尖醫學期刊《The Lancet》。此類突破不僅僅是藥物效力的提升,更代表了對腫瘤微環境(TME)抑制機制的精準干預。在免疫科領域,這些發現正逐步與自體免疫疾病的研究交織,因為免疫系統的過度活化或抑制,在癌症與自體免疫疾病中是一體兩面的難題。許多原本應用於風濕免疫科的藥物,如某些抗TNF-α抑制劑,在特定癌症免疫治療中也被重新審視其角色,顯示了跨學科整合的趨勢。
2024年的學術舞台見證了免疫檢查點抑制劑(ICIs)從單藥治療到智慧組合的華麗轉身。傳統的PD-1/PD-L1與CTLA-4抑制劑已成為標準治療,但響應率仍有待提升。過去一年,針對新型檢查點如LAG-3、TIGIT、VISTA等的藥物研發取得了關鍵進展。其中,一項備受矚目的III期臨床試驗結果顯示,抗LAG-3抑制劑(Relatlimab)與抗PD-1抑制劑(Nivolumab)的固定劑量組合,在治療未經治療的黑色素瘤患者中,相較於單用Nivolumab,顯著延長了無進展生存期(PFS)。這項成果鞏固了雙重免疫檢查點阻斷的臨床價值,特別是針對那些對傳統治療反應不佳的患者群體。不僅如此,雙特異性抗體(BsAbs)技術亦迎來了爆發期。這類人工設計的抗體能同時結合腫瘤細胞上的抗原(如CD20)與T細胞上的CD3受體,從而將T細胞直接拽向癌細胞進行殺傷。香港中文大學的研究人員在針對B細胞非霍奇金淋巴瘤的Glofitamab臨床試驗中,觀察到極高的完全緩解率(CR),尤其在那些經歷過多線治療失敗的難治性患者中。然而,隨著免疫活化程度的增加,免疫相關不良反應的管理也變得更加複雜。患者可能出現嚴重的皮疹、結腸炎、肺炎,甚至內分泌功能紊亂。這使得風濕免疫科醫師的角色愈發關鍵,因為許多irAEs的臨床表現與自體免疫疾病極為相似。例如,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引發的關節炎,其病理機制與類風濕關節炎高度重疊,需要風濕免疫科專家介入進行精準的免疫抑制治療。這也衍生出一個新興的學科——免疫毒性管理。在數據層面,根據香港醫院管理局的統計,自2020年以來,接受免疫治療的癌症患者中,約有30%至40%會出現不同程度的irAEs,其中約5%為重度(3-4級)。這突顯了在推進強效組合療法的同時,建立跨專科協作(尤其是腫瘤科與免疫科)的迫切性。
嵌合抗原受體T細胞(CAR-T)療法無疑是過去十年最激動人心的醫學突破之一,它開啟了「活體藥物」的時代。在CD19和BCMA為靶點的CAR-T產品成功治療B細胞急性淋巴白血病、多發性骨髓瘤等血液惡性腫瘤後,科學家們的目光已轉向更廣闊的實體瘤戰場。然而,實體瘤的微環境如同一座堡壘,充滿了物理屏障(如緻密的基質)、免疫抑制細胞(如調節性T細胞、骨髓來源的抑制細胞)以及酸性缺氧環境,使CAR-T細胞難以浸潤、增殖並發揮功能。2024年,多種創新策略正在試圖攻克這些壁壘。首先,是「武裝」CAR-T細胞。研究人員透過基因編輯技術,讓CAR-T細胞共表達細胞因子(如IL-12、IL-18)或趨化因子受體,使其在腫瘤內部具有更強的抵抗抑制信號的能力。其次,是開發「通用型」或「現貨型」CAR-T。透過基因編輯剔除引起移植物抗宿主病(GvHD)及宿主排斥的基因,這種異體CAR-T不僅降低了生產成本,也縮短了患者等待治療的時間。在臨床試驗方面,一項針對胃癌和胰腺癌的Claudin18.2(CLDN18.2)靶向CAR-T細胞療法,在中國的臨床試驗中展現出鼓舞人心的早期療效信號,部分患者甚至實現了腫瘤的完全消退。這項進展對於亞洲人群尤為重要,因為胃癌在包括香港在內的亞洲地區發病率較高。然而,CAR-T療法並非沒有代價。細胞激素釋放症候群(CRS)和免疫效應細胞相關神經毒性症候群(ICANS)是主要的安全隱患。處理這些複雜的全身性炎症反應,需要借鑑風濕免疫科處理系統性紅斑狼瘡、血管炎等疾病的經驗。事實上,一種名為Tocilizumab(抗IL-6受體抗體)的風濕免疫科常用藥物,已成為治療CRS的標準藥物。這進一步印證了免疫科與腫瘤科的深度交融。對於一些因免疫系統失調而苦惱的患者,即使未罹患癌症,CAR-T技術亦開始被探索應用於自體免疫疾病痊癒的可能性——例如,針對CD19的CAR-T細胞被用於清除產生自體抗體的B細胞,以期根治系統性紅斑狼瘡。雖然仍處於極早期階段,但這無疑開闢了一條全新的治療路徑。
「一刀切」的治療時代正在終結,取而代之的是基於每位患者腫瘤獨特性的精準醫學。在免疫治療領域,個人化策略的核心在於識別「誰能從中獲益」以及「何種組合最有效」。基因測序技術,特別是次世代測序(NGS)的全外顯子組或全基因組測序,已成為尋找可作用靶點與預測免疫療效的基石。腫瘤突變負荷(TMB)、微衛星不穩定性(MSI)以及特定的基因突變譜(如POLE/POLD1突變)已被證實可預測PD-1抑制劑的療效。然而,僅靠DNA層面的信息是不夠的。2024年的研究趨勢強調了多組學(Multi-omics)分析的重要性,包括轉錄組學(RNA測序)、蛋白質組學(質譜分析)以及微生物組學(腸道菌群分析)。例如,香港大學的研究發現,鼻咽癌患者的腫瘤浸潤淋巴細胞(TILs)組成以及特定的EB病毒(EBV)DNA copy number,可以更精準地預測免疫治療的響應率。此外,腸道微生物的多樣性也被證實與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療效呈正相關。研究人員正在開發基於糞便樣本的微生物組分析工具,以指導患者進行飲食干預或糞菌移植,從而優化免疫治療效果。生物標記的探索也從組織樣本延伸至液體活檢。透過分析外周血中的循環腫瘤DNA(ctDNA)動態變化,醫生可以比影像學檢查更早地判斷治療是否有效,並及時發現耐藥性的出現。這種實時監測的能力,使得治療策略可以根據腫瘤的演化而靈活調整。對於患有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癌症患者(這在臨床中並不少見),個人化治療顯得尤為棘手。傳統臨床試驗常將這類患者排除在外,導致缺乏用藥證據。但最新的共識指引建議,對於風濕免疫科控制穩定的患者,可謹慎使用免疫檢查點抑制劑,並由風濕免疫科與腫瘤科醫師共同監控。例如,患有類風濕關節炎的患者在接受PD-1抑制劑治療時,其關節炎症狀可能會被重新激活,但往往可以透過適當的免疫抑制劑(如羥氯喹或低劑量類固醇)得到控制,且不影響抗腫瘤療效。這種跨學科的共同決策模式,正是未來免疫治療臨床實踐的標準寫照。
除了上述已進入臨床後期的療法,一批新興技術正蓄勢待發,準備在免疫治療的舞台上大放異彩。癌症治療性疫苗的研發在2024年迎來了重要的里程碑。不同於預防性疫苗(如HPV疫苗),治療性疫苗旨在訓練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統去攻擊已經存在的腫瘤。個人化mRNA癌症疫苗的進展最為亮眼。BioNTech和Moderna公司基於mRNA技術平台開發的疫苗,在黑色素瘤和胰腺癌的臨床試驗中展示了顯著的療效。這些疫苗的工作原理是:先對患者的腫瘤組織進行測序,識別出獨特的「新抗原」,然後將編碼這些新抗原的mRNA序列封裝在脂質納米顆粒中,注入患者體內。樹突狀細胞會攝取這些mRNA,並在細胞表面呈現新抗原,從而激活強大的T細胞免疫反應。在香港,一項針對復發性肝癌的個人化肽疫苗臨床試驗正在招募患者,初步結果顯示其具有良好的安全性及免疫原性。溶瘤病毒療法則採用了另一種戰術:它們選擇性地感染並裂解腫瘤細胞,同時釋放腫瘤抗原,誘發全身性的抗腫瘤免疫反應。經過基因改造的HSV-1溶瘤病毒T-VEC已獲批用於治療黑色素瘤。新一代溶瘤病毒正在被設計成可以表達免疫刺激性細胞因子(如GM-CSF、IL-12),以進一步增強免疫激活效果。目前,針對膠質母細胞瘤(GBM)等難以治療的腦部腫瘤,溶瘤病毒的臨床試驗正在展開。細胞因子療法曾因嚴重的全身毒性而被擱置,但隨著蛋白質工程技術的進步,這一領域正在復興。透過對IL-2、IL-15等細胞因子進行結構改造(例如,開發出對特定免疫細胞亞群具有更高選擇性的「突變體」),並與抗體融合形成「免疫細胞因子」,研究人員實現了在腫瘤局部濃度高、全身毒性低的目標。例如,一種新型的「非α」IL-2突變體,能優先激活殺傷性T細胞和NK細胞,而不會過度刺激導致嚴重副作用的有害調節性T細胞。這些新技術的臨床轉化速度驚人,預計在未來三到五年內,將有更多產品獲得上市批准,從而為那些對現有免疫治療無效的患者提供新的希望。
綜合上述所有突破,一個清晰的事實浮現:癌症治療的邊界正在被重新定義。免疫治療的最新進展,並非僅僅延長了幾個月的生存期,而是在部分患者中實現了長期、持久的疾病控制,將癌症轉變為一種類似糖尿病、高血壓的「慢性病」。這種轉變對患者生活品質的影響是深遠的。首先,治療模式的轉變使得越來越多的患者可以避免傳統化療帶來的脫髮、嘔吐、骨髓抑制等嚴重副作用。儘管免疫治療有其特有的不良反應,但隨著管理經驗的累積(特別是借鑑風濕免疫科的診治經驗),這些副作用大多可防、可控、可逆。患者在接受治療期間,能夠維持相對正常的工作與社交生活。其次,個人化醫療的推進意味著患者不再需要承受「試錯」的痛苦。透過基因測序與生物標記分析,醫生可以在治療初期就為患者選擇最可能有效的方案,避免了無效治療帶來的時間、金錢與精力的浪費。患者社群中對新藥、新技術的認知也在迅速提高。在香港,許多癌症患者支持組織積極與臨床研究機構合作,推動早期臨床試驗的招募。但挑戰依然存在。高昂的治療費用是最大的障礙之一。CAR-T療法的費用動輒數百萬港元,即使有醫療保險覆蓋,對普通家庭仍是沉重負擔。因此,推動創新藥品在香港的准入談判與醫保報銷,是確保科技紅利惠及全民的關鍵。此外,對於實現「自體免疫疾病痊癒」的追求,雖然在CAR-T治療領域露出曙光,但距離大規模臨床應用仍有很長的路要走。患者需要對療效抱持合理的期望,並積極配合長期的隨訪監測。總而言之,免疫治療的每一次進步,都是人類智慧與疾病抗爭的勝利。從分子層面的靶點發現,到細胞級別的工程改造,再到全身系統的免疫調控,這些進展不僅為癌症患者帶來了更多的生存機會,更提升了他們作為一個「完整的人」所應有的生命尊嚴與生活品質。隨著免疫科、風濕免疫科與腫瘤科的交叉融合日益加深,我們有理由相信,未來將有更多患者迎來生命的轉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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